第543章
第543章
2026-02-04作者:纯洁滴小龙
第543章
弥生一身单薄僧袍,在这寒冬腊月里,显得清冷冻人。
“哎哎哎,好好好,你放心,我去,我能去,对对对,一定带着他!”
李三江挂下电话后,脸上笑容一收,伸手扯了扯弥生的僧袍,骂道:
“你个是发了昏。穿这么点,冻不死你。”
弥生:“不冷的。”
自入魔起,他就不算是正常人了,更甭提后来在真君庙接了李前辈的海量佛性,又回青龙寺将下三层的师父全部吸纳。
现在的弥生,也就仅剩看着还有点人样。
李三江抬手,对着弥生的光头连续给了几记毛栗子。
“咚!咚!咚!”
闷脆闷脆的,像是敲西瓜。
弥生露出笑意,捂着头装作吃痛。
“家里丧事办得怎么样了?”
“办得很好,老前辈让我带回去的东西都用上了。”
“那就好,不够我这儿还有……呸呸呸!”
“多谢老前辈。”
“走,跟我家去。”
李三江会普通话,但习惯普通话里夹点南通话。
弥生咀嚼着这动词的“家去”,应了一声:
“嗯,家去。”
谭文彬站在坝子上,看着李大爷把弥生领回家。
弥生对谭文彬双手合十行礼,谭文彬微笑回应。
“壮壮,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,给他弄点热乎的。”
“老前辈,小僧不饿。”
李三江瞪了他一眼,示意他进厅屋避避风,然后自己上楼回房间,取下一套自己的棉服。
“快穿上!”
“是,老前辈。”
弥生穿衣服时,李三江点了一根烟,问道:“咋咧,上次挣的钱,都花光了?”
弥生:“嗯,花光了。”
以往,弥生行走江湖都是靠化缘,一声“阿弥陀佛”就有人施予吃喝,搭车也是如此。
上次在李三江这里挣到钱后,他没再化缘,而是给元。
遇到需要帮助的人,他也不是念佛号,而是将钱分予他们。
回寺前兜里剩下的钱,预留下回南通的车饭费,其余的都给弥悟买了礼物。
再次回到思源村时,弥生恰好耗尽了所有元分。
李三江:“你啊你,叫我说你什么好,你当钱是这么好挣的?等你年纪大了,皮相老了,价就低了,你懂不懂?”
弥生:“小僧明白。”
李三江:“明儿跟我去接活儿。”
弥生:“多谢前辈提携。”
李三江:“你之前那件白色的僧袍哩?”
弥生:“坏了。”
李三江:“不能补补?”
弥生:“坏到补不了。”
上次来时,弥生穿的白色僧袍是青龙寺为正统点灯者准备的,毁在了真君庙,想再搞到一件很难。
谭文彬端来了一碗芥菜馄饨。
李三江:“壮壮,你待会儿去下面给唐僧挑件衣服。”
地下室里,有各种二手戏班子物料,道袍僧袍都有。
谭文彬:“成,李大爷。”
李三江出门去找刘金霞商量明天的事儿。
弥生看向谭文彬:“小僧该去拜见李前辈了。”
谭文彬:“不差一碗馄饨的功夫。”
弥生拿起勺子,专注地吃起馄饨。
一碗馄饨下肚,刚放下碗勺,李追远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“小僧拜见前辈。”
李追远走到弥生面前,问道:“青龙寺发生了什么事?”
弥生:“小僧在镇魔塔里吸收完下三层的师父们出塔时,就发现封寺了,不过小僧不在受封之列,被允许外出。
除此之外,小僧并不知晓寺里具体发生了什么,寺里一些长老们,看样子也不知晓,这是主持亲自下达的命令。
小僧无能,让前辈失望了。”
李追远:“不失望,你能来南通,就算是帮了大忙。”
弥生:“小僧愚钝。”
李追远:“再等等吧,应该过不了多久,就明白了。”
如若弥生是下一浪的鱼饵,那这鱼饵等于提前到了自己手里,让自己开局就掌握了主动。
弥生:“小僧静候前辈吩咐。”
李追远:“手伸出来。”
弥生撸起棉袄,将手腕露出,解开自身防御。
李追远诊脉,进行探查。
弥生体内像是有一座池塘,池塘被分为两半,一半是黑的,一半是金的,彼此接触却互不相容,维系着一种注定无法长久的脆弱平衡。
李追远指甲在弥生手腕划了一道,皮肤破开,先是金黑色的鲜血溢出,又迅速结痂消散,几个眨眼功夫就完全愈合,不留丝毫痕迹。
与其说,是弥生体内吸纳着这两股力量,不如说弥生现在就是靠这两股力量凝聚出来的。
他已经脱离了“人”的范畴,却还能继续以点灯者的身份留在江上,这进一步佐证了李追远对下一浪的猜测。
弥生,对江水有用。
李追远:“明天和太爷出去做活儿?”
弥生:“是,老前辈要带小僧挣钱。”
李追远:“先安心住着。”
弥生:“多谢前辈。”
李追远回到楼上。
弥生走到坝子上,拿起扫帚,开始扫地。
柳玉梅走出东屋。
弥生竖起扫帚,对柳玉梅行礼:“拜见老夫人。”
在柳玉梅视角里,此时的弥生如黑金二色交织的光圈,是灵体而不是人体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标准的邪祟存在形式。
陈曦鸢从屋内走出,她刚在里头试穿柳玉梅给她做的新衣服,看见弥生,陈姑娘眼里露出跃跃欲试。
上次在南通界碑处打了一架,她落入下风,上一浪里她的域中多了条瀑布,有了明显进步,加之前不久才走火入魔……
走火入魔不是什么好事,但陈曦鸢自小到大听到的江湖故事里,一般走火入魔后实力都会提升,她觉得自己可能也提升了。
弥生:“陈施主。”
陈曦鸢:“和尚,我们找个地方再切磋一下?”
弥生:“这得听李前辈的吩咐。”
陈曦鸢:“我这就去找小弟弟说。”
柳玉梅看着陈曦鸢的背影,其实,搁过去,陈家每次有人杰降临时,江上一般都会出现像弥生这种“大邪”。
青龙寺的事,柳玉梅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,她按照小远的吩咐,在这件事上选择了静默。
不仅不派秦叔或刘姨去实地查看情况,还主动在情报关系网上,表露出对这件事的不感兴趣。
谭文彬拦住了陈曦鸢。
陈曦鸢:“按照我们的传统,不该先试试成色么?”
谭文彬:“这次不用,下一浪开始时,有的是人来试。”
陈曦鸢有些失望道:“哦,好吧。”
谭文彬:“新衣服真好看。”
陈曦鸢立马笑了起来:“是嘛,我也这么觉得,嘿嘿。”
中午吃饭时,弥生照例坐李三江旁边。
李三江喜欢给和尚夹肉,他夹多少,弥生吃多少。
饭后,薛爸薛妈特意错开饭点,带着小丑妹儿来串门。
得知消息的笨笨,骑着小黑跑了过来。
笨笨搬来张小板凳,坐在那里手持孙道长亲自写的阵谱,看一页阵谱看一眼篮子里的小丑妹。
阵谱简单,他看得懂;小丑妹玄奥,笨笨始终参不透。
薛爸凑过来,把笨笨手里的阵谱看成象棋谱,就笑着说要和笨笨下棋。
在老家的养老生活里,他经常在镇口亭子里与人下棋,有瘾。
这次过来,他是将棋盘带着的,刚和李三江下了三把,李三江是个臭棋篓子,让薛爸不够尽兴。
笨笨不会下象棋,第一盘他都不知道这些棋子该怎么走。
薛爸有些奇怪地耐着性子教了笨笨,第一盘棋就这般索然无味地结束。
当薛爸打算把棋盘收起来,专注去和李三江抽烟聊天时,笨笨主动将棋子重新摆好,当头炮。
薛爸笑了笑,就继续陪孩子下。
然后,他输了。
薛爸挠了挠头,又摆下第三盘。
这次,他还是输了。
薛爸激动地对李三江喊:“三江叔,这孩子脑子聪明,真聪明!”
李三江以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回应:“那是,咱家伢儿都聪明。”
说着,李三江看向阿友和谭文彬,道:“壮壮,友侯,咱家风水好,以后你们的伢儿肯定也聪明,你们都打算毕业后结婚,那也差不多一起要孩子,到时候正好比比,哪家孩子学习成绩更好。”
白鹤童子:“当然是本座亲自培养的小乩童更好!”
晚饭前,薛爸薛妈就执意要走,李三江也没强留吃饭,想常走动,就得少占便宜,来一趟留顿饭人家就得带点礼,怪累的。
笨笨牵着小黑,送小丑妹送到村道口,看着他们坐上车离开,情绪失落的笨笨站在原地,阵谱也落在了地上。
看了这么多次,还是看不懂,可越是看不懂,就越是想看。
大胡子家传来萧莺莺的叫声:“笨笨,回家吃晚饭了!”
笨笨沉浸在离别情绪里,没反应。
小黑张嘴把阵谱叼起,倒车,狗屁股一拱,笨笨倒坐狗背,载回家。
深夜,弥生靠墙坐在坝子上打坐入睡。
李追远从道场里出来,将阿璃送回东屋,在弥生面前停下:
“进屋休息吧。”
弥生:“小僧习惯在塔外入睡。”
李追远:“所以,在你眼里,这座屋子就是镇魔塔?”
弥生:“塔内都是小僧的师父与长辈。”
李追远:“这次你来,有件事,我没问,你也没有说。”
弥生双手合十,沉默。
李追远:“一直到下一浪结束前,我能信任你么?”
弥生继续沉默。
李追远:“白天你对我说的那些话,有多少真又有多少假?”
弥生仍是沉默。
李追远:“青龙寺里所发生的事,你是真的不知情么?”
弥生:“前辈曾答应过小僧,无论日后是敌是友,小僧都可以来南通拜见老前辈,不知这话,还是否算数?”
李追远:“算数。”
弥生闭上眼,安然入睡。
翌日一早,李三江大点骡。
新主顾是侨商,子女不在这里,故而李追远得以免召。
其余人,则全被李三江拉去做斋事,出发时浩浩荡荡。
甭管骡子在外头取得怎样进步、获得何等名声,回到家,还是得本本分分地拉磨。
李追远与阿璃站在二楼露台,目送着大家伙儿离开。
少年的注意力先放在秦叔与刘姨身上,等队伍走远后,少年低下头,看向坐在坝子上的柳奶奶。
柳玉梅:“小远呐,奶奶中午来做饭。”
李追远:“奶奶,我和刘姨说好了,我来做。”
柳玉梅面有讪讪,想再给自己争取一次机会,又怕小远真给自己机会。
最后,干脆自嘲一声:
“其实,当初不点灯,除了不想和老狗争那龙王之位外,也是觉得自己适应不了野外的食宿。”
中午,李追远进厨房准备做饭,他先坐到灶后,将火升起。
刘姨走前把菜都备好了,炒一下再煮个汤就行。
阿璃来到灶前,开始炒菜。
李追远起身,走到灶边,阿璃炒得有模有样。
怕把自家未来龙王喂成糖尿病,柳奶奶特意让刘姨教过阿璃厨艺。
上次给林书友与谭文彬端去的红糖卧鸡蛋,是阿璃见阿友失血过多,特意加重了剂量。
李追远想接手,阿璃将铲子递给少年,微微低头。
“我继续负责烧火。”
女孩笑了。
四菜一汤上桌,再倒好米酒,李追远请柳奶奶来厨房吃饭。
人少时,就不用外摆了,厨房小桌够用。
说色香味俱全有些夸张了,但炒得还真不赖,尤其是阿璃亲手做的,感觉更不一样。
柳玉梅罕见地添了一碗饭。
饭后,老太太看着擦桌子的阿璃和洗碗的小远,嘴角上的笑意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可总有一份意外,会突兀地出现,打破此刻的美好静谧。
二楼房间书桌上,那块望江楼令牌,传出了波动。
柳玉梅:“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”
李追远:“也是该来了。”
柳玉梅:“小远,你去还是我去?”
李追远:“我去。”
柳玉梅:“嗯,家主去。”
少年没急着上楼,而是把碗都洗好摆好,再将帕子搓洗干净挂在杆子上,这才离开厨房。
刚进屋,大哥大响起,李追远接了。
电话那头,锣鼓喧嚣,谭文彬跑出好一段距离才寻得安静:
“小远哥,刚收到外队们给的消息,青龙寺以擅杀同门的叛寺之罪,对弥生颁布了除魔令。”
这走向,简直就是上次虞家那一浪的翻版。
虞家以虞妙妙之死,向赵毅下达了龙王令。
再结合青龙寺的封门之举与虞家如出一辙。
谭文彬:“小远哥,你推演的没错,真的复刻了。”
李追远:“但复刻得太完美了。”
谭文彬:“小远哥,你的意思是,青龙寺那边也在有意做配合?”
李追远:“嗯。”
是叫“除魔令”,但治的并非是弥生入魔之罪,而是青龙寺高层早就知晓的弥生擅自点灯,杀戮本寺当代点灯者之事。
捏着鼻子忍到现在,结果在己方底蕴大伤时,忽然不忍了,开始刮骨疗毒?
李追远:“彬彬哥,事情和我预测的走向一样,但和我预测的原因,不一样。”
在李追远的设想里,应该是以弥生“入魔”为引爆点,这才是天道的手笔。
现在爆是爆了,却不是自己认为的那条引线。
这不是自己提前拿到的剧本,而是有人专门给自己写的剧本。
谭文彬:“小远哥,我们现在立刻回来?”
李追远:“不急,太爷的活儿更重要。”
谭文彬: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李追远拿起望江楼令牌。
阿璃走进屋,帮少年将预制供桌撑开,摆在了书桌上。
李追远在书桌前坐下,阿璃准备往后退,为少年护法。
“奶奶在家呢。”
李追远握住阿璃的手。
阿璃走回到少年身边,挨着他站着。
香烟袅袅中,少年少女一起闭上眼。
再睁眼时,望江楼的情景出现。
广场上人很多,都是陪同自家长辈来参会的年轻人,不过,比当初李追远第一次陪柳奶奶来参会时的盛况,还是要落寞一些。
各家长辈都默认带自家当代的点灯者,而随着这一代的江上角逐推进,点灯认输的正处于意兴阑珊阶段,鲜有愿意出现在这里的,至于那些已死在江上的,更不可能来。
可还能站在这里的,经受过江上历练,也不再是当初的他们了。
诚然,李追远是耽搁了点时间,但就算是提前约定好的会议日期,开会前也会有很多人晚到,更何况这次是临时发起?
这只能说明,在大会之前,各门各派早就私下里开过很多次小会,互相串联沟通好了。
看来,大家对青龙寺的变故都很重视啊,但重视的,真正只有青龙寺么?
李追远的出现,让广场上所有年轻人集体面朝这里,齐齐行礼:
“拜见前辈。”
“拜见前辈。”
在这如潮的恭敬声中,李追远提前嗅到了一股肃杀,浓郁得几乎浸没了自己的口鼻。
之所以提前,是因为这杀意,现在尚不存在于广场上一众年轻人心中,还没被植入。
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,站在被人群层层环绕的中央。
在外人眼里,少年应该是在享受着这种被众星捧月的荣光,无论是龙王门庭家主地位还是江上领先同辈人杰的强势,少年都当之无愧。
但这一刻,
李追远想到的是,当年被围攻的秦叔。
(本章完)